從古典詩詞醞發的性別看護

  兒童性別意識的形成是一個緩慢的過程,家庭教育、學校教育、同伴交流、群體嬉戲、閱讀學習、社會傳播等都會從各個側面提供點滴信息和教養,滲透、雕琢、催動性別意識的生長和成熟。作爲一生人格養成的重要構成部分,性別意識是自我認知、自我接納和自我開拓的精神基石,是社會角色的出發點。出色的性別反省力常常是在接受與懷疑、鬥爭與疏離,喚起與確認等多重“擾叨”中趨于靈敏的,它不單指向對性別特征認知的確立,更意味著走向內在的精神生活,擁抱更趨完整強健的身心。

  有人抱持西方女性覺醒的社會運動觀念,認爲中國並沒有豐富的性別文化和女性自身的精神經驗留存,其實是粗糙的印象,雖可設想在漫長的農業形態下,女性若擁有與男性同樣的話語權,中華典籍裏將會呈現怎樣令人絕倒的芳菲,但仍舊不應一筆抹殺以男性爲寫作主體的古典詩作在性別經驗上的耕耘成果,而且畢竟他們不是憑空創作了那樣的兩性故事,只要有文學的細心,也可以在裏面看到女性身心的舞蹈。更加不容錯過的是,一些“雌雄共體”的詩心,以人之同情、愛情、超情,施布了一方可居可遊的處所,讓千載之下,我們可以帶著學生到那裏,領會他們通過文字展開的種種有關性別的外求與內證。本真的存在與超越的存在,是性別意識教學省思中兩個內涵集,也就是說兩性既可完成自身固有的使命,更要覓得超越和圓通,方不負曆史中男男女女以身心的操勞所呈報之不倦的開示。

  顯·身體

  在我們的傳統詩作中,有大量關于身體的精彩摹寫,詩人不動辄視身體爲累贅、牽絆以及反德的存在,這是難能可貴的。不論是形而上的哲學傳統,還是重視義理闡述的文論傳統,身體在真實環境和文本環境都在邊緣化的事實愈演愈烈,西方的笛卡爾更是以“我思故我在”斬釘截鐵地將身體完全排除在第一性之外,這是人類身體與心靈聚訟對峙的必經之路,可悲的是,在身體與心靈的和談遠遠沒有到來之前,無視、掩沒、宰制、殘害身體的事時時刻刻都在發生。幸在詩歌中,男女身體還可以大大方方地出場,接受目光的洗沐和加冕。無論是“竹杖芒鞋輕勝馬”對男性身體任真的自得,還是“彩索身輕長趁燕”對女性身體韻致的贊美,都不失爲人類身體社會學裏最令人慰藉的存在。特別是那些顧盼有情的少女,總是以飛躍入眼簾的出場方式,予人不盡驚喜,在這樣的美好面前,古板的衛道者亦不會一點都無動于衷吧。而在李清照的《點绛唇》(蹴罷秋千)裏,身體與精靈亦是交融無痕,有質有實。如果我們在教學中無視或刻意消解文本中身體之存在和反應,並進行一套逃避的解說,是對身心的不真誠,也是對人性的閹割。

  不過,任何身體的出場都不是單獨的出場,它勢必終究要帶著強大的情力,或被它侵占,或被裹挾,身體其實並不能獨自籌劃自身。情愛,作爲強大的性意識,可以形塑身體,如“衣帶漸寬終不悔,爲伊消得人憔悴”,“兩鬓可憐青,只爲相思老”,一個性別與另一個性別建立了某種深刻的因緣關聯,其意蘊的透露是要表現于身體的,文本傳授要坦誠面向這個生存的現實。如高中人教版必修課《邶風·靜女》之“搔首踟蹰”,身體是情感自然的隨動,可與《周南·關雎》輾轉之態同觀,兩者皆爲不能自已之狀,真切生動,無一浮飾。

  在古典詩歌中,情愛是一種緩慢的精神活動,與現代多見之速生速朽的愛情相比,古典的情境總是顯得徘徊、持久。慢的曆史中收獲的卻是關系的縱深,而浮光掠影的快速消費自是不知道骨肉般的情感爲何物。今人多勸慢生活,慢自然會意味著對生活項目做減法,而在“必修”項目上做加法,反複體驗、細膩感受——“唯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添就的便是性情的深蘊,而這必定會導致記憶的深牢——“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其“無終性”意味著存思者願意在對方身上永久寄放他自己。而渴盼、求不得、寤寐思服不一定會令生命枯焦,也可能是滋養——

  澤·情愛

  辛棄疾之“倩何人,換取紅巾翠袖,揾英雄淚”在他一貫的“壯士悲歌未徹”的詠歎調裏別具風華,正是在永恒的對異性的渴盼中,不斷迂回體會自己的襟懷,從而愈發深沉含韻。在古詩詞史上,因爲真誠傳達出對另一種性別深切的期待,而贏得曆史上無數女性讀者特別的愛戴者,辛棄疾是爲數不多的一個。曾聞有學生大膽提問,這裏面有沒有詩人的性饑渴,不知那位老師如何作答,我的回答是,肯定有,但是他並不局限于此——能解他千古之愁,她勢必也有同樣的格局能操持這深愁,她雖面容安詳和美,心卻能與他一同縱橫捭阖,她不是一個影子,只是簡單地幫他撫慰拭淚,她亦能在“誰共我,醉明月”裏同醉人世,牧放性情之深壑奇峰。辛棄疾一再把對異性的渴求編織進嚴謹的格律裏,在一次次默默的苦楚中,一次次疊加女性的形象,這個女性精神的總和在迅速地變大,最後在“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獲得某種清零,輕輕便便,仿佛她從未複雜過,從未心酸過,只是美,且這種美能與時空發生一場輕盈的奇遇,從此便驚豔後世。

  在辛棄疾的文本裏,他以自身出發歌讴女性,女性作爲他者而存在,這是跨性別的審視,但絲毫不見卑劣的玩弄、淺薄的解讀,令人相信,如果兩性之幸福來臨,他一定以最謙卑和敬重的態度來領受。這種真摯的情愛實踐在杜甫詩裏得到最強的注腳,高中語文教材(人教版)選取了杜甫《月夜》(今夜鄜州月),詩人以妻子之眼寫情,以心換心,體貼之狀動人心扉。“清輝玉臂寒”五字最得女性之神韻,深知雙臂之清寒,男子心地必是極爲溫厚。玉臂易寒,其知冷暖如是,是願意把心托付出去,放心把心托付出去,他傷心高興,卻也第一時間感知對方的傷心高興,“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緊接著的幾乎與之同時的便是“卻看妻子愁何在”!我們在教學中強調國難、民難,卻常無視最迫切的倫理教育,一位舉國上下皆公認爲最偉大的詩人,他身上背負了一整個民族的苦難,卻也不會被它壓彎脊梁,他或許在變得偉大的同時在變得抽象,而失去了日常的和顔,若學生們能以父親的角色審視他,以母親看父親的角色審視他,或者以自己性別的角色思忖他,那肯定會獲得最深切的感動。若見得詩人在情愛的唱歎中展開自身,亦是開了一個“私”的視域,卻絲毫無礙于“公”在心中的呼嘯。因公而偉大,因私而豐滿。

  高中語文教材(蘇教版)《江城子》(十年生死)筆墨亦真亦幻,卻在情愛的純粹上兼融爲一。“小軒窗,正梳妝”,語雖簡至,卻是淑女品格的最佳摹寫,又在樸素純然的文字流轉中,與詩人自身之君子品格相互輝映,使得這份愛而愈敬,敬而愈愛的夫妻之情顯得格外堅貞不破,而竟又天人永隔,引爲長淚縱橫。記憶的影像越是和合諧美,生命的孤途越是大恸難忍。兩性性情之醇美不自覺地流露,詩人安靜地敘述了永訣的滄桑,——那樣的真淑女,真君子,或受命運無情掏挖,卻也永遠無懼時間的攘奪,而在詩歌的長河中永遠互相欣羨,被閱讀和理解者銘記爲恒久的精神造像。

  《鵲橋仙》也是人教版的著名篇目,以“又豈在朝朝暮暮”的驚世之言使得鵲橋之題別與以往情傷之歎而卓然挺立,既是對別離之愛的真誠慰藉,也是對世俗麻木之愛的一劑警醒,與其長久沉淪其間,不如短暫賞得真味,亦是對人世的珍視。

  葉嘉瑩曾記老師顧隨評詩,他說“黃山谷不好說女性,工部、退之、山谷,一系統;義山、韓偓便不然,不但女性寫得好,其詩的精神也近女性,杜、韓、黃便適當其反,是男性的。美的花,山谷也不以美女比,而比美男子,由此歸納可考察其生活範圍”,令人讀來莞爾,似比豪放、婉約之說更加直白。由此議發,義山的詩若是抽去女性精神之蘊藉,那光彩豈止折半?《無題》(相見時難)與《錦瑟》兩首分別見于人教版初高中教材,教學時多想幫學生理清線索,但作者詩作本來就隱晦難懂,後世很多诠釋都有牽強,如一味重視邏輯性的推理,即知因果而棄情味,于詩教當屬大失。若是將叔原、少遊、耆卿、美成、君特、容若等人情愛之作擇佳者並觀,便知他們雖在性別審美的向度上姿態各異,但記惦、回味著兩性盛景時雖苦悶而已有所出,知道那只是回不去的美夢,以淚遙祭,以筆遙點。義山卻似思無他出,他的“滯留”讓他筆下境界叠生,他格外的纏綿和代入女性情懷的雙視角,使其緒亂不排,意繁難解,所以落墨點筆,情又再起,“當時”“已惘然”,“追憶”更成傷,他是何時何地都不想要和時光和解似的。在精神迷狂地帶,“蠶絲”“蠟灰”“月、珠、淚”等豐富意象與兩性之精神征徽交錯盤起,入愈深,性愈迷。詩作是作者生活裏全部的失敗,又是他全部的勝利——他的高明在于,竟然將繁複和剔透兩種難以統一的特質都包裹在他給出的意象裏,你在誦讀時覺得繁複成全了他的婉曲,掩卷,又發現剔透收留了他與伊人全部的郁結。

  意象,是詩人心靈框架對外在環境的攝入、裁切和品賞,它是物景,更是心景,經過曆代無數繡口的吞翕,已成爲民族心靈共同的“程式”。面對這些“高凝縮”的意象,要讓學生們得其藝術灌注,需要適當“解套”,回到人和自然的簡單關系,看到情是如何“移入”景的,“泡開”這些高度符號化的場景、物象,才能再次收獲感動。性別意象的審美或者意象的性別審美,始終離不開自然的托舉——

  寄·自然

  古典文本中性別意象的審美,總有著樸素純真的自然的朝向,特別是代表女性之蛾眉、粉淚,鬓雲、裙帶、佩環,幾乎都會在自然中出場,或以自然之物比擬,即便是室內空間,或限于床笫,也會以屏山、繡扇等有自然景色展現的藝術品來襯托佳人,避免因空間的窄小私密而帶上促狹的氣息。

  “人面桃花相映紅”,人臉之美以花比,“人人道,柳腰身”,腰身之美以樹比;“喚起佳人,不顧清寒與攀摘”,佳人的清麗定格在梅景的清寒中更惹人憐,“有暗香盈袖”, 花香之缭繞令挽袖更具妙曼;“黛娥長斂,任是春風吹不展”,自然有情,芳心獨孤,“黃蜂頻撲秋千索,有當時纖手香凝”,自然萬古,倩影倏忽……而其中最壯闊的,莫過于山水的比附和烘托——“昨日亂山昏,來時衣上雲”,這簡直是將山水與美好女性奇幻雜糅,而“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山水亦有女性妩媚的眉眼,可謂“以形寫形,以色貌色”(宗炳)。山水可爲我助添美色,我亦清越非俗,可擬作山水之眉眼。

  女性審美與自然審美有獨立向度的“各美其美”,更有互相襯托的“美人之美”。至人與自然之“美美與共”,如“我見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更見天人諧和,此時性別會悄悄隱遁,只見人性的成色純然無晦。

  在男性的意象中,男性力量和男性困境同樣飽蘸山水情勢。山水哪有情?本來也是人情所化的結果,但人格化了的山水卻能以人所無法具備的渾大與順生,或濟男性以力,或輔以仁,或撫以安。無論是激越,還是頓挫,男性詩人都在自然山水裏找到寄情之所在。

  “回首射雕處,千裏暮雲平”,遙遙之暮雲,更見將軍之豪闊,“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雲煙”,“龍蛇”以雲煙比,更見書家之酣暢;“峥嵘赤雲西,日腳下平地”,日腳光蕩,其明麗若是,“回頭萬裏,故人長絕”,江山縱橫,其淒苦若是。這是男性朝向自然的必然表達,是作爲自然之子在母親面前毫無掩飾地宣泄嬌肆、得意、乖張、苦悶和懊惱,是力的沖撞,是情義的跌宕,這無疑是相對于女性意象更加潑辣和更加自由的姿態。

  若說“和羞走”與“畫遠山”等女性意象在自然裏更多是一種蓄意,那麽“馬蹄催”與“拍欄杆”等男性意象則有一種不願拘束的生命原力,有意思的是,當這種生命力遭受鉗制或冰凍後,都不由自主地,兜轉至蓄意來。而女性但凡也能“興盡晚回舟”,竟悠然招展出別樣的快然!所以,人們一見那些一點兒都不怕顛覆自己性別的詩作,總是過目不忘,願意珍存裏面人性的豐富。細膩的心靈,可以在詩詞的性別審美中遐遊,出入無礙,往複有滋味,超越剛柔的粗暴二分。性別意識,非取熟視麻木,又不必念茲在茲,未若讓它坐落于分內,並讓精神按其禀賦的本質發展升華。

  古典心靈,招引來自然,從此,若不言它,仿佛它在。“甚時躍馬歸來,認得迎門輕笑”是陽者越過千山萬水,陰者越過平庸瑣碎後甚爲寶貴的照面,兩性在對方的世界裏映射出最美的容顔,此時,兩免跋涉,良願合璧,引爲圓滿。

  曾問學生,他的烽火和她的爐火之間的距離有多遠?學生若有所思,這樣的問題難以回答,但是好的問題可以引發人長久的思考。對學生兩性意識的萌芽和拔節的看護放在古典文本中來進行,先驗般別有一番珍重。這樣的問題,沒有對性別的遮遮掩掩,亦不會媚俗無聊,它指向詞賦裏橫亘著的那個自然。自然之深廣,可至男女皆能從中找到自身特性的對應。這個龐大者既讓人無法進越,又讓人們遠矚的視線有寄存之地,它既是令人傷心,又令人慰藉,並最終將意緒又指向人自身。海德格爾曾有“爲什麽世內存者首先在‘自然’中被發現?”之問,我想正是因爲它誘導人們發現自己,淨化自己,在烽火和爐火之間,苦難並沒有消解,但是自然幫助人們感悟情感,思考人生,審美生活。在自然的幽敻裏,無人共說,卻可偶及天人之高遠,落想于斯,但永秋遙夜可渡。

  人子有情,詩歌並不可盡述;天道有理,文字並不能清算。唯陰陽演化不休,男女淹留,其蔓不絕。身體不是無關緊要,性靈也非虛空無憑。教書育人,正是看護人本、養性開正、誠贊天地也。

責任編輯:李淳